老仆闻声进来欲收拾,被他粗暴地挥手赶了出去。
“彦复,你……节哀。”友人见他面色惨白,神情恍惚,低声劝道。
节哀?吴保初想扯出一个苦笑,却连嘴角都无法牵动。哀?他配吗?他此刻心中翻腾的,与其说是对友人之死的悲痛,不如说是一种更强烈的、无地自容的自我厌恶与恐惧。谭嗣同以最刚烈、最纯粹的方式,践行了其“冲决网罗”、“流血变法”的誓言,成了万人景仰的烈士。而他吴保初,同样出身官宦,同样曾热血上书,如今却在做什么?躲在租界的洋楼里,瑟瑟发抖地写信向可能的新贵乞怜,试图从昔日的同道中剥离出来,以图自保!
对比太过鲜明,也太残忍。谭嗣同的死,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,照出了他灵魂深处的怯懦、摇摆与不堪。
“他……他真的就这么……死了?”吴保初梦呓般地问。
友人沉重地点点头:“尸身据说被湖广会馆的同乡收敛了,头颅……示众三日后,不知下落。王五侠士似乎在设法……”
吴保初猛地用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是哭泣,而是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痉挛。他想起松筠庵初识时谭嗣同那闪电般的眼神,想起他谈论“冲决网罗”时的激昂,甚至想起他那略带湘音、却充满力量的谈吐……那样一个活生生、热腾腾、仿佛永远燃烧着的人,就这样没了?被一把钝刀,砍下了头颅?
而自己,还活着,还在为头上的虚衔、为这租界里虚假的安宁而惶恐不安。
“对不起,请你离开……”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,“求你……先出去。”
友人叹息一声,默默起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
客厅里只剩下吴保初一人。他缓缓滑坐到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腿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上海的秋日,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。北山楼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空旷、了无生气。那些曾经在这里被高谈阔论的自由、平等、变法,如今都沾上了浓重的血腥气,变得遥远而可怖。
他忽然想起沈云英那句“无根浮萍”的判语。此刻,他比浮萍更不如。浮萍尚且随波逐流,无牵无挂。而他,却被恐惧、羞耻、往事以及对未来的茫然,死死钉在这华丽的囚笼里,动弹不得。
他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吗?袁世凯会帮他吗?以后的路该怎么走?继续办这无所适从的沙龙?还是彻底销声匿迹?……无数问题涌来,没有答案。只有谭嗣同就义前那声“快哉快哉”的大笑,如同魔咒,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,拷问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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