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鹤院的日子,比产房安静得多。
沈秋实出生后的头几日,几乎总在睡。不是她当真无忧无虑,而是这具身体实在由不得人。每一次清醒不过一会儿,眼皮便沉得睁不开;每一次想细细盘算眼下处境,饥饿或困乏便会先一步把她拽回混沌里。
她渐渐明白,婴儿的求生并不靠什么聪明绝顶。
先要吃得下,睡得着,身上不受凉,才有力气等到能翻身、能坐起、能开口的那一天。她前世见过太多刚出苗的稻秧,抽芽时看着细弱,风一大便歪,水一深便黄。可只要根没坏,日头和水分都跟得上,过些日子便能撑住田里的风雨。
她现在也是一株刚冒头的苗。
许老夫人请来的奶娘姓冯,三十来岁,面相圆润,说话利索。她原先在城南一户商户人家做活,因那家孩子夭折,才愿意来沈府。周嬷嬷将她领进松鹤院时,先问了家里人口、奶水和旧主家的事,又让她当着老夫人的面洗手换衣,才叫她抱孩子。
冯奶娘小心翼翼接过襁褓,低头一看,便笑道:“二姑娘眼神亮,瞧着是个有福的。”
沈秋实不知这话有几分真心,却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至少这人抱她的手稳,身上没有酒气,也不带敷衍的烦躁。她不敢表现得太过异常,只在真正饿了时才哭两声,吃饱后便安静地闭眼。
冯奶娘很快发现这个孩子好带。
“二姑娘知道饥饱呢。”她常对周嬷嬷说,“换了尿布就不闹,吃奶也不贪急。夜里醒两回,吃完便睡,倒比寻常孩子省事。”
周嬷嬷听了,总要往摇篮里看一眼。她笑得不明显,却会把沈秋实的小被角掖得更严实些。
沈秋实知道,“省心”二字在这里依然是一层护身符。她不能说话,不能替自己辩白,便只好让照看她的人觉得轻松。一个不哭不闹、吃得下睡得好的孩子,总比一个日夜啼哭、惹人嫌烦的孩子更容易被善待。
这并不体面,却实用。
她把能用的本能都用上了。饿得厉害时,便哭得响一些,让人不敢拖延;只是尿湿或被褥不舒服,便只哼一哼,免得惊动满院人;若是冯奶娘抱得不稳,她便使劲往温热处靠。时间久了,冯奶娘几乎能听出她不同的哭声。
“咱们二姑娘是个明白人。”冯奶娘半真半假地逗她,“也不知将来要聪慧成什么样。”
沈秋实听得心头一跳,连忙把脸埋进小被里,做出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。
她绝不能太早露出异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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