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,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苦丁茶,从鼻息里哼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:“旁人家护犊子,李家人送犊子。这大概就是天家吧。父子兄弟之间,先是君臣,才是骨肉。既然先论君臣,那就没有什么不能牺牲的,庶女可以牺牲,嫡女也可以牺牲,左右不过是龙椅旁边多摆或少摆一张椅子的事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窗外隐隐传来胡记商铺后院的喧闹声。
又有驼队到了,伙计们正吆喝着卸货,木箱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和骆驼低沉的铃响混在一起,越过院墙飘进书房,倒显得这屋子里的沉默格外厚重。
李崇年一句话都不敢说,因为他知道岳丈说的全是事实。
李未央似懂非懂,也不敢出声,只怔怔地想着李彩云被薛王带走时那个干净的笑容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颤。
胡月山又叹了口气,这次倒像是替那个薛王的妾室叹的:“说起来,这妾室也是蠢透了。自己女儿若真去和亲,说不准还是件好事。封个公主的名号,赐一份体面的嫁妆,到了契丹便是可汗的正妻,再怎么受苦,也比留在长安强。一个庶女留在王府里,日后不过是被薛王妃随便寻个人家打发了,嫁个小门小户,婆家若是不好,日子更艰难。她偏偏舍不得,偏偏以为自己能斗得过,结果呢?女儿连公主的虚名都没摸着,自己也被捆了手脚扔到人牙子手里。一千两,连她自己都未必值这个价。”
李崇年默然良久,才低低地开了口,“父亲,皇上今日有意让未央进尚仪局。”
“什么?”胡月山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,眉头瞬间就拧紧了,“她书院的课业还没结,怎么这就安排了?你这没名没实的郡王身份,你的女儿按规矩进不了这等有品阶的部门吧?长乐那个鸿胪寺的虚衔都不过是个挂名,怎么轮到未央……”
“尚仪局要扩充人手。”李崇年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,“韦大人最近正在编纂《大唐开元礼》,人手本就不够。九、十月又是大忙时节,您也是知道的。吐蕃有使臣要来,秋猎的祭祀要筹备,听说今年冬至圜丘那边也要用人……从前尚仪局那几个年纪到的宗女都放出去婚配了,空出来的缺总要补。明日咱们不是还要送十匹马去校场么?老赵跟我提了一嘴,说校场那边收了马就要给薛大将军送过去。是皇上给的赏赐,也是贺礼。前几日皇上可是鲁王李道坚的嫡女赐给了薛大将军做平妻,那位嫡女就是从尚仪局出来的,那身份地位可是比他正妻厉害……怕日后薛大将军家里也不会太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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