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团子,见谁都笑。街坊们见了,都说这孩子有福相。凌锋听着,只笑。他不需要孩子多富贵,只愿他们一生平安,像这巷子里的日子,细水长流。
年初三,韩锋来了。他一个人,开了大半天的车,风尘仆仆。一进门就嚷:“有酒没有?先来一碗。”凌锋给他倒了桂花酒。韩锋喝了一口,眯眼:“这酒还是这么正。”凌锋说:“那是,去年秋天酿的。你来得巧,还有半坛。”韩锋便坐下,和凌锋说起龙炎的事。说又招了新兵,说谁谁退了,谁谁结了婚。凌锋听着,偶尔点头。那些名字,有些他熟,有些已不认得。可那股子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味儿,他闻一辈子都亲。
“老凌,上面又让我问你,真不回去了?哪怕当个荣誉教官,挂个名。”韩锋说。
“不挂。我现在教孩子,挺好。”凌锋说。
“你就不想那身衣服?”韩锋盯着他。
凌锋沉默了一下,说:“想。可人不能光想自己。我这身本事,在部队是杀敌。在这儿,是教人。都算数。”韩锋不再问,只把碗里的酒干了。外头,小汤圆正和邻居家孩子放摔炮,一声声脆响,像把年都炸得更暖了。
韩锋走时,凌锋送他到巷口。天灰灰的,像要落雪。韩锋说:“等天暖和了,我带王军他们来。你那酒,多备点。”凌锋说:“备着。”韩锋上车,又探出头:“老凌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凌锋摆摆手:“不辛苦。活着,就不算苦。”车开远了。凌锋在巷口站了站,直到那车尾灯也看不见,才转身往回走。风很冷,可他觉得,这年,真暖和。
过了年,雪终是没落几场。正月十五一过,江海的风便软了些。桂花树冒了点极小的芽,不细看几乎瞧不出。可凌锋知道,那是春信。学堂重新开了课。孩子们回来,一个个又长高了些。阿诚的变声期到了,说话像含着颗小石子。小勇剪了短发,精神不少。凌锋站在他们面前,说:“这学期,我不光教拳。从下月起,每周末加一节字课。我请了周婶家的大女儿来教。她读过师范。”孩子们有的高兴,有的苦脸。凌锋说:“别做鬼脸。字是人的另一张脸。写不好,走哪儿都矮半截。”孩子们这才正色应下。
开春后,凌锋收到一封极怪的信。没有寄件人,只写着“凌先生亲启”。他拆开,里面是张极旧的相片,边角都磨软了。照片上是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站在雪地里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凌锋一眼认出,中间那个是自己,左边是郑虎,右边是当年北境另一个兄弟,叫陈岳。这照片他早以为丢在风里了,不想竟还被人收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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