逞勇——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,像是早就想好了。
队率看着他。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卒眼睛眯了起来,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少年。
"你才什长。"
"什长也能带人断后。"凌骁的下巴抬了起来。"我去挑人。愿意跟我留下的,站出来。"
军帐里又沉默了。这种沉默比刚才的更重——刚才是不愿意开口,现在是心里在挣扎。每个人都在计算:我家里还有几口人?我的伤好了没有?我能不能活着回去?
然后一个老兵站了起来。他叫田横,不是那个齐国旧贵族田横,只是同名同姓的一个淮北老兵。他在军中待了十二年,打过的大小仗记不清了。膝盖里有碎骨,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
"我跟着。"
接着第二个。第三个。一个年轻的新兵站了起来,手还在抖,但站得很直。他叫季布——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季布,只是同名同姓的一个沛地农家子弟,入伍还不到三个月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卒站起来时把碗碰翻了,粥洒了一地,他看都没看。
最终站出来的有三百多人。不是三千——但三百多人也够了。足够让秦军在隘口多花半天时间。
凌骁环视了一圈这些跟他留下来的人。老兵们面无表情,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新兵们的脸色各异——有苍白的,有紧绷的,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抖的。那个叫季布的新兵站在最后面,双手攥着一柄长矛,矛尖在地上画着小圈。
"都回去睡觉。"凌骁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操练而不是安排一场赴死。"明天卯时集合,吃饱了再上路。"
人群散去了。帐中只剩下队率一个人还站在原地。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卒看着凌骁,眼神复杂。
"你小子。"他说了两个字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活着。"
凌骁笑了一下:"队率,你也是。"
队率没有回答,掀帘走了出去。
凌骁转身走出军帐时,隰衡站在帐外。
两人在暮色中对视。天边有一抹残红,像是烧了一整天的火终于要灭了。远处的旷野在暮色中变成一片灰黑色的剪影,偶尔有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,叫声嘶哑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远处秦军营地炊烟的气味——他们已经开始做晚饭了,仿佛明天的屠杀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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