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撒在伤口上,凌骁嘶了一声,眉头皱成一团,但硬是没有吭出声。
"疼不疼?"隰衡问。
"不疼。"凌骁满不在乎。"比被老兵揍轻多了。"
隰衡把布条系紧了一些,故意多用了点力。凌骁又嘶了一声,但没躲。
"下次别那么冲。"
"不冲就死了。"凌骁理直气壮,腰侧的布条随着他说话一鼓一瘪。"书吏,你没看到,那三个人围上来的时候,我要是不先动手,死的就是我。"
隰衡没有再说话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随国宫廷里见过的一场角斗——两个奴隶被赶进角斗场,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。那个角斗场比这旷野小得多,四周坐满了喝酒看热闹的贵族。凌骁刚才做的和那没有本质区别。只不过这次他活了下来。
"你杀人的时候不害怕?"
凌骁想了想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三具秦兵的尸体上,看了一会儿。
"怕。"他说。"但我更怕死。"
隰衡点点头。这个回答比所有豪言壮语都真实。在漫长的岁月中,他听过无数人在战后吹嘘自己如何面不改色地杀人。但那些话多半是假的——人天生怕死,怕血,怕把刀锋推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时感受到的那种阻力。凌骁至少没有骗自己。
那天晚上,凌骁被提拔为什长。
队率给他多分了一碗肉羹——楚营的肉羹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好歹飘着几块碎肉。凌骁端着碗跑到隰衡面前炫耀,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,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。
"书吏,你看!我当什长了!"
"嗯。"隰衡正在灯下抄写伤亡名册。九个楚军死者的名字被他一笔一划地刻在竹简上。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确认无误才落笔。
"等我当了将军,你就给我当书吏——专门替我写战报的那种!"
"我只是个路过的书吏。"
"路过也不行。你被我征用了。"凌骁的脸上满是笑意,那种笑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才有——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。眼睛亮得像两颗星,嘴角翘起来带着一丝得意,下巴微微抬起。
隰衡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。他为凌骁高兴,同时也隐隐担忧。四十五年的阅历告诉他一个残酷的规律:战场上锋芒太露的年轻人,往往短命。那些最先杀敌的、最先冲阵的、最先被提拔的,也最先出现在下一次战斗的死亡名册上。
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,没有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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