沛公。
凌骁后来告诉隰衡:"那个人是个混混出身,手底下的兵不如项氏少年的十分之一,打仗更是稀烂——上次跟秦军交手,他一个人跑在最前面,不是冲锋,是逃命。"
隰衡没有笑。
他注意到的事情不一样。
他注意到沛公的营帐虽然简陋,但进出的人络绎不绝——有武将,有文士,甚至有从秦营投过来的降卒。每个人进去的时候神色各异,出来的时候表情却出奇地一致——松弛。
不是害怕之后的松弛,不是被说服之后的松弛,是一种"跟着这个人不会吃亏"的松弛。
一个混混出身的中年人流浪汉,能让三教九流的人都觉得"跟着他不会吃亏"——这种本事,比拔鼎难一百倍。
隰衡在心里画了一条线:一个是天上降下的雷霆,一个是地上长出来的野草。雷霆猛烈,但一击之后就散了;野草柔软,但割不尽,烧不完。
他隐约还感觉到了另一件事。
在楚营的某个夜晚,那种熟悉的气息又出现了。
从西边来,若有若无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颤动。巫逐的气息。
他不知道巫逐是不是也在楚营附近,还是远在咸阳遥控着什么。但那种气息比从前更浓了——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,而网的中心不在任何一边,在所有人的头顶上。
巫逐在两边都下了注。
隰衡把竹简摊开,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些古老的文字。竹简上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但每次看都有新的理解——不是因为文字变了,而是因为他身处的世界变了。
远处的战场上,号角声此起彼伏。
凌骁回来找他,脸上带着刚打完胜仗的兴奋:"明天要渡河了!军侯说要奇袭秦军的粮道——"
隰衡抬起头,看着这个眼睛里烧着火的少年。
"去吧。"他说,"小心箭。"
凌骁跑了。
隰衡低下头,继续看竹简。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,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,像一个人不断在生死之间来回踱步。
明天,楚汉之间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就要开始了。
而他,一个活了四十五年的人,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人,坐在帐篷里,看一卷谁也不知道的竹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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