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在树梢上,像是谁的眼睛。
他把那枚玉扳指从指间褪下来,放在桌上。玉是温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他攥紧了,又松开,再攥紧,再松开。先帝戴了二十年,磨得光滑如镜。他戴了十年,也磨得光滑如镜。
他想起今天朝会上石虎看王导的那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畏惧,只有战意。石虎不怕王导,可他怕石虎。不是怕石虎谋反,是怕石虎太急。太急的人,容易被人算计。王导今天给镇北营套笼头,就是算准了石虎会急。石虎要是急了,闹起来,正中王导下怀。到那时候,他保石虎,就是跟满朝文武作对;不保石虎,就是自断臂膀。他谁都不能怪,只能怪自己手里没有好牌。
他走回书案边,把那枚玉扳指戴回手上。玉是凉的,冰得他手指发僵。他攥紧了,等它慢慢变温。他想起陆悬鱼,想起那夜自己去找他。
他拿起一本奏折,翻开,批了一行字。又翻开一本,又批了一行。他批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,像是在刻碑。
王导、卢循、郑浑、石虎、陆悬鱼、谢道蕴、阮籍……这些人,有的近在眼前,有的远在天边。近的,他看不透;远的,他够不着。他是皇帝,可他能信谁?
信石虎?石虎忠心,可他太急。信陆悬鱼?陆悬鱼远在洛阳,不知什么时候回来。信王导?王导今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都为他着想,每一句都合情合理。
可他知道,那些话里藏着刀。不是砍他的刀,是捆他的绳。他要是顺着那绳子走,走到最后,就是一个傀儡。
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五更天了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御书房里只有烛火在跳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,像一棵枯树。没有人来打扰他,也没有人来陪他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,想着永远想不完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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