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窗上没有窗棂,风从四面灌进来,吹得萧烬素白常服的袍袖猎猎作响。室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赭红直裰——不是烬京的服色,是前朝司辰官的旧制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从肩头垂到腰际,发色不是白,是一种极淡的灰,像被洗了太多遍的墨渍。
“殿下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,不像是一个守了三百年钟楼的人,“请过来看。”
萧烬走到他身侧。从七层楼的窗口看出去,整个西陵尽收眼底——那些低矮的木石房屋,那些曲折的窄巷,那座没有城墙的旧都像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铺在灰蓝色的天幕下。视线尽头,一条极细的银线在晨光中闪烁。
沉枷江。从西陵往东,沿江而下,四日可到东海。
“那是殿下三个月后要走的路。”钟离默转过身。
他的脸和声音一样年轻,看着不过三十出头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三十岁的人该有的东西。那是一双极老极老的眼睛,老到像是见过前朝末帝割开手腕那一刻的血,见过太祖萧元烬登基那一天的烟火,见过三百年来每一个在这座钟楼下抬头仰望的人。
“你吃过烬砂。”萧烬说。他在钟离默的体内感知不到烬气——西陵隔绝了一切烬气——但他在钟离默的指甲缝里看见了沉积的黑痕。和裴照夜指甲里一模一样的黑。
“吃了三百年。”钟离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,“裴家吃的是苍溟调的烬砂,我吃的是前朝末帝留的。末帝的血渗进西陵的土里,长出灭烬苔。灭烬苔的根能入药——不能让人长寿,但能让人不老。代价是永远离不开西陵。我离开西陵一步,三百年寿命会在三息之内把这副骨架烧成灰。”
“所以你守着这座钟楼,是因为你出不去。”
“我守着这座钟楼,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。”钟离默抬起那双极老的眼睛,“一个能让钟响的人。”
他转身走向室中央。萧烬这才看见那里放着一口钟。不,不是钟——是钟的残骸。那是一口半人高的铜钟,钟身从顶到底裂成了两半,裂缝边缘锈蚀不堪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。
“前朝末帝割腕那天,这口钟自己裂了。”钟离默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锈,“末帝的血流进九鼎契约的那一刻,钟就裂了。它响了最后一声——不是用撞的,是裂开的时候自己发出的声响。前朝遗民说,那声钟响传到了烬京,太祖萧元烬在通天塔里听见了,他跪在鼎前,哭了整整一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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