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高拱就醒了。
肇庆的正月不冷,但总督衙门后院的房子潮得厉害。
被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贴在身上一股子霉气。
高拱坐起来,摸黑穿好衣裳,推开门。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
没有杂役,没有门房,连廊下的灯笼都没人点。
偌大的总督后院,跟座空庙似的。
高拱站在檐下,目光扫了一圈。
昨日进城时的排场热闹还历在目——那些笑脸、那些拱手、那些“恭迎总督大人”。
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
他没动气。
在京师待了二十多年,什么花活没见过?
不就是下马威么。
陈文远从侧门快步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东翁,厨房没开火。说是柴薪昨日没送到,灶上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高拱往前堂走,“册子呢?”
陈文远沉默了一息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送来了一部分。赋税册子只有隆庆元年的,前两年的说是在布政使司的库房里,钥匙在一个姓孙的主事手上,那人昨夜告了病假。卫所兵员簿倒是来了——”
“但是?”
“只有肇庆一卫的。广州卫、高州卫、雷州卫的,说要从各处调取,最快也得十天。”
高拱脚步不停,走进前堂。
果然。
公案上只摆了薄薄两本册子,旁边一盏冷茶,茶水上飘着灰。
连个伺候笔墨的人都没配。
“海防图呢?”高拱坐下来,翻开那本兵员簿。
陈文远的声音更低了:“说是在按察使司存档,要走正式公文调阅流程,须按察使用印。”
“按察使是谁?”
“刘守仁。昨天没来接您的那位。”
高拱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昨天城门外站了一排官员,布政使来了,按察佥事来了,唯独正四品的按察使没露面。
当时他没在意——现在才明白,那不是疏忽,是试探。
“刘守仁。”
高拱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碾了一遍,“什么来路?”
“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,广东本地人。在两广做了十几年官,从县令一直爬到按察使。”
陈文远显然昨晚做了功课,“跟本地的几家大族都有瓜葛,尤其是顺德陈家——做海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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