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白银,却不能果腹。天下产粮之田,日益缩减;四方消耗之口,日益增多。 此乃人祸,源于利驱。”
“朝廷为图简便,推行一条鞭法,赋役皆折银征收。国库与太仓之中,白银堆积,看似充盈,实则无粮。朝廷将白银运往九边,犒赏军士,可边镇粮少,银贱粮贵,兵士手握白银,却买不到果腹的米粟。无粮,军心如何能稳?朝廷为筹措军饷,应对危局,只能加征‘三饷’,田赋、剿饷、练饷,重重盘剥。百姓田中无粮,手中无银,奈何?唯有弃家逃亡,聚而为‘盗’。流民愈多,‘盗匪’愈炽;剿匪愈急,耗费愈巨;耗费愈巨,加征愈苛……已成无解死循环。”
“天灾摧北,人祸耗南,法弊困国,粮断绝路。这四条绞索,在崇祯年间终于拧成一股,勒紧了帝国的咽喉。纵使他昼夜不眠,呕心沥血,所能做的,也不过是在这绞索收紧的过程中,徒劳地挣扎片刻。时也,势也,非一人之智、一君之勤所能逆挽。”
语声落定。
偏堂之内,唯余死寂。烛火静静燃烧,偶尔爆开一朵灯花,发出轻微的“哔剥”声,更衬得满室空旷寂寥。青烟笔直上升,在梁间袅袅散开,仿佛那消散了二百年的王朝魂魄。
木守玄僵立在原地,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像。他守了半生、信了半生、用以支撑残念与责任的旧论——“君非亡国之君,臣皆误国之臣”——在这除夕夜的寂静里,在自己未满两岁的孩儿口中,被一层层剥开、检视、剖析,最终如风化的枯木般,簌簌碎裂,露出底下冰冷、坚硬、却无比真实的岩床。
旧论已碎。
新见,如冰冷而清晰的泉水,漫过心田。
原来,他及先人们两百年来所凭吊、所追念、所意图复现的,不仅仅是一个被“奸臣”毁掉的王朝,更是一个从根子上已然僵化、从血脉中已然枯竭、在时代浪潮拍击下注定倾覆的旧船。崇祯帝,非是昏庸亡国之主,却是一个被抛到绝境舵位的、从未学过航海的藩王,他的勤勉与焦虑,他的多疑与孤愤,恰恰加速了船舱的进水。而那些误国之臣,或许可恨,但他们,同样也是这艘腐朽巨轮上,随着船体一同腐烂的木板。
良久,木守玄极轻、极缓地,吐出一口压在胸中两百年的浊气。他低头,看向身侧的儿子。木昌森也正仰头看着他,目光清澈平静,无悲无喜,只有洞悉后的坦然。
“所以,”木守玄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艰难地开口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,“大明之亡,非一人之罪,非一朝之弊。乃是……天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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