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逖叩了三个头。
“父亲保重身体。”孩子站起来,走到帐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,“韩叔说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父亲……要活着。”
帐帘落下,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祖逖独坐帐中,望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觉得一阵心悸。
留得青山在?
可他这具身子,他自己清楚。八年呕心沥血,早已油尽灯枯,今日这一口血,不过是敲响了丧钟。
他还能等多久?
还能等到下一个渡河的机会吗?
帐外传来韩潜的声音:“使君,各营已开始南撤,是否按序出发?”
祖逖缓缓站起,掀帐而出。
夜色已深,河岸营火如星,军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。对岸漆黑一片,只有零星光火,那是后赵的戍垒。
北望,北望。
望了一辈子,终究还是隔在这条河前。
“韩潜。”祖逖忽然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我若有不测……昭儿,托付给你了。”
韩潜浑身剧震:“使君何出此言!您只是急火攻心,休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祖逖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昭儿早慧,异于常人。你要教他兵法,授他武艺,但更要告诉他,北伐之志,不可忘。中原山河,不可弃。”
韩潜虎目含泪,单膝跪地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“还有。”祖逖望向北方,一字一句道,“若将来有一天,他长大成人,若他有机会……替我,渡一次黄河。”
韩潜以额触地,声音哽咽:“末将,记住了!”
祖逖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,任河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。
这一站,就是一夜。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大军已撤去大半,他才在亲卫搀扶下登上马车。
车帘落下前,他最后望了一眼黄河。
河水滔滔,东流入海,一去不返。
正如这北伐的机会,错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马车启动,向南而行。
车辙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痕,很快又被后续部队的脚步踏平。
没有人知道,车内那位老人,正一遍遍擦拭着佩剑,口中喃喃念着二十多年前,与挚友刘琨分别时说的话:
“若四海鼎沸,豪杰并起,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。”
刘琨早已死在胡人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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